(酒茨/旧文)热症

    

     酒吞觉得这里异常熟悉,却又想不起到底是哪里。

     枫叶,到处都是枫叶,红得刺眼,多得辨认不清方向,他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看见一袭红衣。

     哦。

     这个野生红叶身上还染着血,脸上写着穷凶极恶。她脚尖一点,跃到酒吞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又退了回去:“小朋友,这里不是捉迷藏的地方,边上玩儿去。”

    酒吞不爽,但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得不礼貌些:“本大爷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女鬼掩嘴一笑:“老娘才没招你,你家阴阳师才能召你,再不走我可就动手了啊。”

    他头一回见到泼皮路霸,嘴上势必要争一争,顺口就反驳了:“你这阿姨不讲道理,若非身不由己,我哪会踏足此地?”

    红叶听了,笑得更是意味深长:“好,好,看你孤家寡人怪可怜,我这就送你一程。”说完便抬手一舞,枫叶顺势而起,纷纷朝酒吞扑了过去。

     酒吞躲闪不及,被枫叶裹挟着转眼到了处村庄前,零星房屋,生气也寥寥,是陌生的地方,见不到故人,摸不清现状,只得往前走。

     这天是三伏天,这地是铁砂地,这云是火烧云,连空气也是烧了开水冒出的热气,热得酒吞视线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旧戏本子里的插画,线条弯曲,颜色发黄。

     走了一段路,发现有三三两两村民,都往一处去,他便跟了上去,问他们有什么热闹。

     一个村民告诉他,这里大旱三年,颗粒无收,今年再也熬不过去,村里要举行祈雨祭祀,活祭。

    “活祭莫不是要拿人献祭?”

    “是呀,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据说是要十五六岁的孩子最好。”

     “都是家里生养的孩子,竟有人舍得放来祭祀?”

      “那可不,所以呀找了个孤儿,天生白发,还长着红角,无依无靠又是异胎,皆大欢喜呦。”

       酒吞听了顿时脑袋一蒙,满腔杀意统统涌上来,恨不得屠尽了这村子让他们在地狱里皆大欢喜,却又顾不得这些,脚不听使唤得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喧闹处冲过去。那里正在游行,敲锣打鼓,撒花跳舞,游行队伍正中间是一顶轿子。他们的终点是一座风神庙,酒吞一看便知,那庙里早就没了宿主,破败灰暗。

     队伍到了终点,轿子也停了下来,酒吞扒开围观的人,两步踏上轿子,挥手扯开轿帘,里面没有白发红角的少年,只有一块碑,碑是块旧碑,字迹都看不清了。

     酒吞浑身的血液齐齐倒流,他抖得几乎站不住,周围的热闹也停了,人们都惶惑的看着他。

     “人呢?”

     村民们都没有回答,他的声音在空气里兜转了一圈。

     “我问你们,他人呢!”

      还是没有回答。

      酒吞再也站不住,趔趄着坐了下来,眼前那些弯曲的线条更加扭曲,身下的地面烫化了般的下陷,他跟着往下坠,仿佛要被泥土掩埋。

      只一转眼,却又换了一副天地,他发现自己没有被泥土埋住,而是坠在一座石桥上,月朗星稀,鸣虫出没,桥那边灯火通明,桥这边晦暗冷清,正是夏日庙会时。

     恍惚中,一个声音传来:“公子可是醉了?”他回头望去,是个妙龄女子,明眸皓齿,巧笑倩兮,顾盼生辉,这要不是茨木变的他就自剜双目。他来不及回想刚才的村庄和石碑,赶紧拉住了姑娘的手,虚弱的倚在姑娘身上,还要姑娘送他回家。

     正在这时,有利刃出鞘之声,他回身避开锋芒,一个兵俑从天而降,对着他鹦鹉学舌:“你是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轻……轻薄我……娘子,还不快交出钱来!”

     酒吞头脑发热,还在晕眩昏沉,心思转寰,料定自己回到了过去。机不可失,他赶紧回头多看了姑娘几眼,这副模样的茨木他几乎记不清了。

    于是他牵着茨木姑娘,冲兵俑端起了葫芦:“这小娘子本大爷要定了!现在就写休书,我好放你回家吃饭。”

    

    话音刚落,身边哪里还有仙人跳的茨木?桥也不是桥了,是条石板路,他凭空出现在桥那灯火通明的一边了。他曾牵过茨木姑娘的手里正捏着一张符纸,黄色,用朱砂写了不认识的字,跟平常的符纸比窄长了些。这夜市里人来人往,来回巡视一圈,竟教他看见有人在卖一样的符纸。

    “这可是起死回生的符啊!心里想着你想要见到的故去之人,再用火点符的底端……火烧尽了,人就出来……只一件事要记得,还没烧的符要好好放着,若是被弄断了,这复活的人,便再也不动不说话了,像人偶一样。”

    哪有这样的东西?酒吞觉着这就是骗子的胡话,但一想到刚才的遭遇,不禁又信了几分,便把符纸折好收起来。再抬头时,一眼望去,路上的行人竟都长着和茨木一样的脸,他闭眼,再睁开,不是幻觉,各式各样装束的人顶着同一张脸从他身边经过,却都不是他的那一个。

    他手指还虚无握着,在人群里穿梭,一一辨认他们。这时远处传来喧哗,是那卖符的人与顾客争执起来,顾客一言不合,去抢卖符人手里的符纸,数张符纸瞬间齐断,一时间,所有人竟都呆立不动了。

     酒吞一惊,觉得自己在往上飘,半空中看到这灯火街上全是如人偶般不动不说话的人,只余他自己在那些人偶中间一个个寻找。

    灵魂出窍?他伸手想要抓住地上的自己,却抓住一缕头发,下一秒便躺在了一张绣榻上。

    头发的主人是位游女,他细细辨认,仍是茨木的脸。女子坐在酒吞腰上,衣衫半掩,眼神迷离,手抚上酒吞的胸膛,咬他的下巴:“公子薄情,过了这么久才记起奴家,旁的姑娘切下小手指便能留住情郎的心,到了奴家这儿,须得切下一只手了。”酒吞浑身又燥又热,心里倒是清楚得很,他揽住女子的腰身,问他这是怎么回事,茨木不答,自顾自沿着他下巴向下啃咬,摸着他燥热的源头,坐了上去。

     我的魂是不是还没回来?他脑子里还是浆糊,只知道迎合着向上挺动,茨木莺莺沥沥地笑了,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三味线:“公子这动静,怕是连楼下的人都能听到了……奴家哪里舍得让人听见?”说完便拨弦,喘息着边动边唱了起来。

     唱的是戏本子里的闺怨,起初他还能听得出词,后来再控制不住五感,眼前是白色的雪花,身上是温凉的软玉,心肝脾肺都着了火,床上的幔子垂下来,化作条青鳞蛇尾,缠在他喉咙上,窗外的斑驳树影飒飒,引得妖媚狐影,扫过窗棂行行匆匆没了踪迹。他伸手要茨木来他怀里,却被躲开了,而那蛇尾越缠越紧,缠的他透不过气来,他窒息着模糊了视线,隐约看见茨木变回了白发红角的样子,随即又进去黑暗。

     
    “奴家活不长了,自小背井离乡,惟愿魂归故里,公子,您再做一次好事,为奴家在故乡立一个碑,好吗?”

    酒吞一个激灵醒来,天也不旋,地也不转了,床头摆着燃了半支的蜡烛,他的茨木正侧躺在身边。

    原来是个梦啊。他猛得坐起,仔细观察了一番,不错,是自己的房间。茨木被他的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含糊问他。

     他捧着茨木的脸仔细看了看,眼睛是他的茨木的眼睛,鼻子是他的茨木的鼻子,唇红齿白,都被他捧在手里。不是石头,也不是人偶。他却慌极了,又把眼前人箍在怀里:“你是要一直和我一起的,哪儿也不去。”

     茨木没搭理他,只是试探他的额头,嘟囔着这还热着呢,然后挣开束缚,头也不回地跑出房门,他起身想追,这天花板跟地板却又掉了个方向。

     

     “呦,这不是醒了吗?”这是红叶的声音。

     “折腾了一宿,可算是好了,我们就先走了啊。”这是三尾狐的声音。

     “有劳各位姐姐了。”这是茨木的声音。

      酒吞睁开眼睛,正对上茨木凑上来的脸,他想伸手摸摸,却又迟疑了。

      “我是不是还在梦里?”

      “不是,你在一堆冰块里。”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挚友你烧糊涂了?我当然是真的。”

     酒吞爬起来,向窗外看去,和风细雨,纸伞蓑衣,偶尔几声鸟鸣,是真正鲜活的景。

     “我有没有说梦话?”

     “……含糊了些浑话,听不大清楚……挚友做了磨人的梦?”

     

      “啊……是个噩梦,”酒吞想把这个梦说给茨木听,一时间却不知道从何处说起:“我梦见你走了,抓也抓不住。”

     茨木笑得有些狡黠,把着他的手,放在自己侧脸上:“我自然是要跟挚友一直在一起的。哪儿也不去。”

注:坐男票身上唱歌一幕,出自一部电影,名字就不说了,也没啥好看的。真的。

(酒茨)红玫瑰,白玫瑰和你

       可以看成前一篇的后续,也可以认为是独立的一个故事。


    茨木刚从澡堂子里出来,浑身还蒸着热气,踏在木头廊上,印一串水印子。听见他过来,围在一起的小孩子们呼啦散开,他逮住辉夜,从竹子里倒出来一本书。

      “这是晴明大人落下的,没看过的戏本子。”辉夜见他就地坐下了,便爬上他的膝头,求他读一读。

        一众小妖怪都眼巴巴的望着他,他也不好推辞,囫囵读完。这是个酸苦的本子,情啊爱的让人云里雾里,小孩子们听着无趣,又嬉闹着跑走了,他却觉得有些意思,又细细看着。

        过一会儿玉藻前凑上来,也问本子的稀奇,茨木毕恭毕敬呈上去,这位大人行事古怪,辈分又高,他向来顺着。玉藻前翻了一通,吃吃笑了:“你怎么在看自己的故事?”茨木不想跟这位祖宗饶舌,也分辨起来,委实没有像的地方,惹得玉藻前更快乐了:“你看这男人,他有个红玫瑰,也有个白玫瑰,抓住这个,又放不下那个,你不就是白玫瑰吗?”茨木再不明白,顺着玉藻前眼色,也看见转角处的红叶和酒吞,红叶似是要去厨房,却被酒吞捉住手腕往回走了。他知绯闻深入人心,赔笑着谢祖宗把自己比作花,可自有美人比花娇,他就不奉陪了。

       “莫要赌气,到时候自己后悔,”玉藻前知道这俩人正别扭,只怕好事多磨,令人扫兴:“这样,我给你下个醒目的咒,让你看清楚酒吞的心放在哪里可好。”

         茨木怕祖宗来缠他,心里也有点期待,这便半推半就了。

        “只不过这咒法有些副作用。”

         “会死?”

         “会变娘。”

          茨木心说你整日女装却嫌咒法娘。

          “不是让你翘兰花指的娘,是会变矫情。”

         茨木认识的女人要么骁勇善战,要么心狠手辣,他不知道矫情是个什么样子,大抵是多愁善感些,如今他一个大男人心有千千结,按多愁善感的标准来说,已经算是娘了,晴明还指望他出去越货,总不会看着自己大舅对他下毒手,思来想去,娇滴滴应下。

         他大舅拔下前日侄儿孝敬的簪子,往茨木手心画了个符,婷婷袅袅走了。

        给晴明递那戏本子的时候,被晴明发现施过咒:“又去迷惑谁来陪您玩了呢?”


       茨木的手心热热的,他突然开始揣摩,酒吞大抵是对他们家的红叶没感觉,毕竟小时候被红叶打过,算是个心理阴影,红叶也是他的阴影,他小时候分不清左右,红叶教他拿筷子的是右手,他说他干什么就这一只手,是故这只手是左手,也是右手,然后被罚。现在想他俩在一起的样子,像混混头子跟教导主任纠缠,有点辣眼睛,但是又一想,万一这是自然规律,每个酒吞都会爱上红叶,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比他们早一步显现,有没有给他们换过尿布,她始终都是红玫瑰。


       酒吞就觉得茨木很恼人,他俩抵着冷战很久了,他想说的话都梗在那憋着,想跟茨木一起喝的酒也攒着,去泡澡茨木竟还先他一步坐在池子里,水上热气腾腾,害他看不清楚。

       茨木白得隐在雾气后面,角又红彤彤透出来,看得他燥火,一句寒暄眼看就酝酿出来,茨木却起身要爬出去,情急之下,他一把握住茨木的脚腕。

       “怎么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茨木的皮肤被水烫得泛红,手下是滑腻的触感,他手指忍不住揉了一下,舍不得放,之前酝酿的话全被热气蒸干,眼下只觉得渴。

       “没事。”

       曾几何时,茨木在他眼里也是个糙汉,没这么白,头上的角也不可爱,身上的铃铛响起来还聒噪,现在他手里捏着茨木忘在池子旁边的铃铛,不由自主地想象它主人的脚腕子。

       我怕是长残了,怎么觊觎好兄弟?酒吞持续自我怀疑,并急需一位女性来证明取向,眼见前面红衣女子婀娜多姿,他二话不说拉过来,一看是红叶,又讪讪把手放开。

       “你就一直不跟他说话?”红叶不懂鬼王的骄矜,“也不知道他的心思?”

       “我知道的。”他想起来,郁闷和烦躁全化作绵绵柔情:“我知道的,又无端情怯,总是不敢迈出这一步。”

       “若有一天,我们分开,再想与人赏月喝酒时,他便不会来了,不如做长长久久的朋友。”

       “那你甘心吗?”红叶笑了:“顾虑着不爱时,也还在爱他。”

        “晴明大人近来新淘了个本子,里面说男人有了红玫瑰,红的就成蚊子血,白的就是白月光,有了白玫瑰,红的就是朱砂痣,白的就是饭粘子,我看茨木即使是饭粘子,你也要捻起来含在嘴里。”

       “什么意思?”

       “刚才你拉拉扯扯,被玉藻前瞧见,只怕他兴风作浪,要把我比作红玫瑰了。”



       茨木正在跟夜叉细数往昔种种,越想越觉得挚友要离他而去,郁结于心,似蹙非蹙,如泣如诉,夜叉第一次见到彪形大汉款的嘤嘤怪,稀罕的不得了,也与他促膝谈心,回头瞥见鬼王冲过来,吓得拔腿就跑,茨木正犯矫情,看到正主出现,脚一跺也要跑,被酒吞拉住。

       “你这手别来碰我!”茨木委屈得要命:“去折你的红玫瑰花吧!”

        哦天哪,哪怕是他以前扮成女人最惺惺作态的时候也没这般娇嗔,酒吞来不及大开眼界,一番表白的豪气顿时抛下,哆哆嗦嗦解释:“红玫瑰是你!”

        那年晴明给茨木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像一团火,烧得酒吞心口疼,他闭上眼睛不看,心又开始发痒,倒不如日日见,难受里还带着快活。

        这话一讲出来,他倏然平静,去拉茨木的手。茨木的手有时候燃着火,有时候捧着球,偶尔拿酒杯,他总没机会去握。

        “白玫瑰也是你。”他什么也不怕了,现下茨木的脚腕上系着一只白绒球,也很惹他喜欢,但他更想听一听铃铛的声音。

         

       茨木手心突然又不烫了,他像是拂去眼前的云翳,周身一抖,想起刚才嘤嘤唧唧的,恐怕就是矫情模样,恼羞成怒,恨不得以头抢地,恨不得掀翻晴明老窝。

       但他现在没功夫羞恼,盖是因为他的鬼王正拾起他的脚腕,帮他戴上铃铛。

        

(酒茨)小巷长

        般若坐在墙头跟隔壁家的狐狸精闲嗑牙,一转头瞧见茨木远远走过来,一只手抱着只球,另一边袖子上挂着个小孩子,小孩子长得跟小时候的茨木一模一样,颠颠地小跑才能跟上茨木的步伐。

      “啧啧啧,”般若砸吧砸吧嘴,对茨木恨铁不成钢:“你成天揣着个球的时候我就觉着你母性怕是泛滥,现下果真生了崽子出来。”

      小朋友听见声音,抬头看见一副腿,还没看清楚说话的人是谁,小脸儿就被茨木掰了回去,他好容易将茨木的大手扒拉下来,就发现前面从大门口进来的酒吞。

       小朋友喊着挚友扑棱棱跑远去了,留下茨木在后面慢悠悠继续走着,般若跟狐狸精挥挥手,跳下来陪这个孤家寡人。“晴明那个手欠的给你家酒吞又抽出来个小的啦,比你年轻还野性,臭男人就喜新厌旧还吃这一套,我要是你,才不接来养着,随手就给扔回去了。”
      茨木早已经习惯般若的胡言乱语,懒得和他抬杠,只淡淡说晴明也是犯了难,现如今家底有点薄,他还养了一堆猫猫狗狗,人跟妖都要吃饭,现下又添一张嘴,立时三刻真不知道怎么办。

       “他后院里全是成精的会说话的小动物,还去养只会嗷嗷呜呜的,就让他继续难着吧,我把碗让给小娃娃,饭点自己去觅食,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你说好不好?”

       “牺牲的还有拜倒在你腿下的无知男子吧。”酒吞拎着小朋友迎上来。在外打了一天的架回来还有精神应付小孩跟妖孽,真不愧是挚友!茨木脑子里在刮风暴,嘴上硬是咬紧了不说话,僵着脸拽着小孩儿跑了,般若对此尴尬情境倒也不怵,朝着酒吞勾魂一笑:“你俩真有意思,大不了三百年不说话,妖啊鬼啊的日子快的很,拖着就拖吧,反正先等晴明坟头长草了再说。”

       这边小朋友被茨木挟持进屋里,正恼他扰自己与挚友叙旧,茨木不会哄小孩子,只得把球摘下来给小孩儿玩,大概是毛乎乎的东西都能抚慰人心,一时之间,他们都轻松了许多。

       “为什么你不跟挚友说话?”

       “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

       “哪有没个开头的事情,难道你们是约定了一起不说话的吗?”

        “嗯。”

        说完,他们一起沉默了。

       

      近日晴明喜欢让妖刀跟酒吞一起出去寻衅滋事,虽然二人都偏好单打独斗,但胜在话少,也不搞些诸如背景音乐之类的花哨玩意儿,并且冷酷。

       现在妖刀冷冷的脸变得耐人寻味,酒吞也不好意思再酷,纡尊降贵关心战友。

        “今天守门的是茨木,还有小时候的茨木,”妖刀故意停顿一下,借机观察酒吞表情:“你可以嫌我八卦,我不爱说话,但不代表我不八卦,我是女性,享受世俗对女人的偏见,比如可以光明正大八卦。”

        酒吞惊异于妖刀突然的热络和奸滑,又因为她提到茨木而小心脏噗噗跳,不得不试探她继续说下去。于是她说了。

         “你知道角巷里的鬼吗?”


        “你知道角巷里的鬼吗?”小朋友茨木卧在茨木腿上,突然问了他这个问题,说是般若给他讲的故事,讲了一半,后来却怎么也找不见人了。

        般若被罚去扫大街啦!山兔急着出门,给小朋友撂下一句话,“据说是因为他要在晴明头上种草!”

       现在晴明就在他们旁边的石案上看书,他好奇得不得了,又不敢求阴阳师成全般若给自己讲故事,思量一番,决定退而求其次,虽然茨木讲的故事都干瘪瘪,但聊胜于无。

        可惜茨木也不知道角巷的鬼。

        于是茨木小朋友给他讲了故事的前半段。

         就是一个普通的,复仇的故事,角巷鬼以性命为代价完成夙愿,头被砍下以后死了。

          茨木听了心口有些潮,他无端相信这个故事只进行到一半,但这个故事又像已经终结了。

         晴明在一旁冷眼看着两张愁苦的脸,给他们讲了后半部分。

        鬼的灵魂与肉体一样,也身首分离了,于是他跌跌撞撞,闯进了角巷里,角巷是一个普通的巷子,在一个普通街道的边缘,但是那里又是一个死角,由于一些像般若那样的磨人妖精会出现,阴阳师们便在不同的街区画下封印,角巷是封印与封印之间的缝隙,对于精怪们来说,待在那里是窒息和痛苦的。

        鬼抱着头颅,怎么也找不到方向,他只好待在原地,直到有一天,他被一个妖怪发现,于是他请求妖怪帮自己把头跟身体安在一起,这样他就能看见路,也就能走出去。

       但是妖怪把他的头装反了。

        “所以他明明看见了路,却还是走不出去,头想要前进,身体却在后退。”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

          晴明讲完,笑盈盈瞥了茨木一眼,甩着扇子走了,小朋友不明所以,茨木却嫌闹心。

          怎么结尾倒不像个结尾了。

         角巷就在他们回去的必经之路上。

         这是个真实存在的地方,是以酒吞有些好奇,他觉得妖刀说了这么多,他不能辜负,势必要过去看一看的。以前一直没有人提到这个事情,看样子每个人又好像都知道。

         是这样,妖刀盯着他,一字一顿的说,有些东西,不用都去验证的,存在就是存在,没有人说,也是存在,或许不存在,但是没有人在乎,大家心里清楚,又都视而不见。

         酒吞决定不去验证这个故事的真假。

         

        晚上轮到他陪小朋友睡觉,半夜被呜咽声惊醒,一双小手还在他脖子上摸索,他点上灯,看见小朋友在抹眼泪。

         “你怎么了?”

          “我梦见你的头装反了。”

           酒吞承受不了小孩的悲伤,正在发懵,下意识答到,没有,我没有装反。

           小朋友仿佛魔怔了,直直盯着他掉眼泪。

          “你连头都没有,哪里还用担心有没有装反?”

           酒吞大惊失色,赶紧摸摸自己的头在不在。

          等意识到他在被小孩儿牵着鼻子走的时候,小孩儿又开始哭:“没有开头,结尾也不像结尾。”

         他明白了。

        

        小时候的茨木也是茨木,他们是分离的个体,却又是一个人,只是作为孩子的茨木,还没学会掩饰心情。

          是你在哭泣吗?他想。

          你在怨恨我的怯懦吗。


          “我思考了许久,决定还是把你送回,”晴明严肃地对小茨木说:“还有很多人在期盼你的到来,我哪能霸占两个呢。”

          小茨木想了一会儿,同意了晴明的意见,他们一起往神龛去。可能要睡一段时间,晴明告诉他,不过比在这里好一些,毕竟你还小,不理解那些突如其来的悲伤。

         “所以那是什么悲伤?”

          “爱而不得吧。”

        

        

       

(原创)罅隙

     她喉头是腥咸的涩,海水的味道不太好,呛得她挣扎,身边没有可以支撑的什物,徒然抓得一手虚空。
    他用一只手就拎起她来,跪在沙上看她咳嗽,她胡乱抹了一把虬结的头发,一抬头看见他瞳仁里倒映的,自己苍白惊恐的脸。
    今天很好,适合冲浪。说着,男人笑起来,是一副矜持的笑容,熟练而有礼。
    他发梢的水来不及擦,顺着脖颈滑入锁骨,把刚着的衫染湿。
    她的心隔着皮肤受创般疼痛起来,像幼时磕到后脑勺的那种钝痛,继而脑神经突突跳起来,摩挲出一片欢愉。
   我请你喝茶。她咽下喉间的苦,像挽留一般说出邀请。
   难道不是挽留吗,最好在夏威夷的海边能买到像样的茶。
    他这次笑得真切了些。
    好的呀。
    他们最后劈了两颗椰子,用小纸伞点缀的,相顾无言的喝着。她有些羞怯,捻着小伞把玩。
    很拙劣的搭讪,谁都一目了然。
    她忙着把慌张疼痛的心按下,脸上还是缺氧的两块酡红,热得焦灼。
    蔽姓山下,请多指教。男人还是笑着,配合她的笨拙。
    她倏然空寂了。
    我是月。
    他们遮掩着交换了名字。
    这是他们不坦诚的开始。

   
    她不爱那些粘腻的童话,信奉现实主义且从不抱有期待。期待是失望的台阁,最后一落千丈,动情也很难,最后都会倦怠,快乐反正不是旁落在情爱上的快乐。
    哪有童话这么好。
    她这样想着。

   

   我以为你不爱幻觉。青子斜靠在沙发椅上,手指夹着一支细烟,听她说话间已经燃了半根。
    他觉得你有趣,就像觉得路边的喵咪有趣,他或许会停下来逗弄一会儿,但是走的时候也没有留念,毕竟前面可能还有别的猫咪。
    她知道青子说得对。
    青子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的镜像,她的反面,她潜意识的嘴。
    她还想反驳一下。但那股针锋的冲动涌上来后又退了下去,没什么可反驳的。她张张嘴,又闭上,转而去摸排风扇的开关。
    青子咯咯笑起来,烟雾从嘴里弥漫出来。她抽烟不过肺,怕死又爱作,过得比自己逍遥。
    她们后来不说话了,她看着青子,青子看窗外嬉戏的小孩子。青子脚上是皮面皲裂的旧凉鞋,一只脚敲在另一副膝盖上,脚趾甲上是半脱落的酒红色指甲油,还是她上次给涂的,身上虚虚拢着一件大牛仔外套,她见过一次,是青子男朋友的。
    青子很爱她,可以抛弃男朋友,匆匆跑来听她说童话。
    她心口窝了一池水。
    来我这里,你眼线花了。
    青子乖乖凑上来让她补妆,眼眶周围糊成黑眼圈,她用棉签擦了半晌。
    我不年轻了,就算同他一处儿,也没想过未来,结婚更没有,生怕用情比他更深,爱的比他更久,以后会疼。我又穷又吝啬,只愿意吻他,连爱都舍不得说。青子絮絮叨叨,声音和烟雾混在一起,黏糊糊沾在她手上。
    她想起有一个前任,小她一岁,暖烘烘像个小太阳,有无穷的精力,早上把她抱起来,和被子一起放在阳台上,还买过一只塑料的小游泳池,充很久的气,再灌上水,但是却只能勉强坐进去,他还是很开心。她忘了是怎么分开的,大抵是她干枯的死气让年轻人也觉得潮湿。年轻人喜欢说理想,喜欢说未来,他说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笑,嘴角往两边平行的拉扯,眼神空洞。年轻人迷恋她的寡素和空洞,离开也是因为耐不住她的这份无趣,这种一时兴起的爱她始终不适应,在一起时觉得自己像应酬的妓女,分手时也没什么感觉,她问青子,爱是什么感觉,青子在试一支新口红,仔细把嘴涂成流血的颜色。
     就是疼痛,就是痛苦。
     爱让人痛苦。
     那个时候,青子就和这个男朋友在一起了,一直到现在。用她的话说,疼痛细密绵长,让人愉悦。
     她们都是妄想清醒又不断沉沦的人。
     所以青子轻描淡写得说出这出沙滩爱情的虚伪,但不阻拦她,她们都知道,自己是明知深渊而偏要去走一遭的。
     没关系,她想,疼痛伴随着清醒,只要我爱的比他少。
    她没想过不爱这个选项。

    
    那天海风和煦,他们踏着沙子,谁也不舍得先走,沿路有叫卖小玩意的,不知真假的珊瑚小贝用红绳穿在一起,被摇动着叮当作响。她不爱这种零碎,但他停下来买了一根。多可爱,他说。她勉强般得伸手接了,收进口袋里。旅店有售旅游的纪念,在那里发现一小瓶香水。初闻清苦,后味是廉价的刺鼻塑料,她却很喜欢,拭了一点点在手腕,又用袖子藏起来。后来她不记得了,或许是先听见他在廊边哄电话那头的女人,又或许是先愧作起来,总之她庆幸方才没有伸出手,挽他的臂。

    现在她又想起这件事来,发现当时的一切都似乎被记忆打上滤镜,光线也太柔和,他们也太暧昧。这种暧昧来自露水情缘的势在必得。
    当晚没有约,她在意那个电话里的女人,清醒的标志之一就是憎恶瑕疵。她选了马鞭草味的洗发露,在水幕和白色泡沫里想他小臂的线条,被太阳晒得泛红发烫的深色皮肤,托着她从水里上升,再上升,又沉下去。
    啊。
    爱人是地狱。
    她又闻了一下香水的味道,现在是塑料味更重了些。
    只好叹息着倒掉。
    我想起那天,对,我们初见的那天,嗯,我盛开得刚刚好,还很可爱,你再也见不到那样柔软的我了。
    她隐忍的喘息像自言自语,也不很风情,只是抱他很紧,意识到后又羞怯地推开他,把头埋进枕巾里。
     这样带刺的也很可爱。他不在意这些。
     像猫咪一样。
     她眼前闪过青子咖啡色的瞳仁。
     我是,最可爱的那一只吗?
     她想了想,还是没问出来。

   

    她从不把露水情人带到家里来,鞋柜里只有她和青子的拖鞋。当初添置家具的时候,看上一个碧绿的浴缸,欢喜得搬进来,又倦怠闲置了,盘子忘记洗,还沉在池子里。
    故而她开门的瞬间惊惶起来。
    没关系。他赤脚走进来,熟络地洗盘子,又求她恩准使用浴缸。
    那我还得清洗。她皱着眉,去烧热水了。做饭也是偶尔的心血来潮,墙上会被烟火气燎,我本就是闲散人。
    男人听她说话,须臾做好一顿饭。她冰箱里的存货现在被搜刮干净。趁她吃饭的时候,又去擦壁上的油烟,她轻松起来,用脚尖点地砖。

    

    青子不爱同她用电话交流,唯一一次是大学的一个晚上,她默默在电话这边,听青子啜泣,然后她们默契的不再提这件事。
     现在她有强烈的倾诉欲望。
     等了很久电话才接通,青子在那头笑喘。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我也不知道重不重要。
     好啊,你说吧。
     我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交往,事实上,我也不清楚我们有没有在交往。没有精神交流,也没有做情侣该做的事情,除了上床,我找不到我们在一起,甚至他存在在我生活里的证明。
    她说完之后等了一会,盖因为她需要青子的回应,青子的声音总是像引线,领着她更进一步。
    青子没说话,电话里是她模糊的呻吟,过了两分钟,她听到布料摩擦声,青子的声音里带着沙哑的慵懒。
     你带他回家了?
     是,他很乖,自己清理浴缸,也会擦盘子,麻烦的从来不是我。
     哦,你带他回家了。他走的时候还会收拾一下。
     她听出青子的嘲讽。他们现在在做露水夫妻。没有契约,没有仪式,玩厮守的游戏。
     像过家家一样,真可爱。
     青子嘻嘻笑着,好像又跟男朋友吻在一起,手机乱七八糟地扔在一边。她适时挂机。

     男人把袖口折到一个高度,在处理一条小刺鱼,阳台上是他刚拿出去晒的被褥,挡出一片阴影。
    她就坐在阴影里,用手梳理头顶渗漏的光线。
    你爱我吗?她问。
    他依旧是笑着,是那种温柔妥帖的笑,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变化。
    你喜欢更清淡的吧,那就蒸啦。
    嗯。
    她不再提那个话题。

   

    像很多个前任一样,她照样不记得这次是怎么分开的。
    那天之后,他们又相安无事很久,她反复度量,痛苦也不很痛苦,清醒也不很清醒,大概是真的游戏了。游戏久又有些乏味,她后悔那天认真问他爱。
     他用的枕头还摆着,她摸过去蹭了一下,只有晒过的阳光味道。
     她在午后的困倦中梦见那个前任,年轻人依旧暖烘烘的,在她背后揽着她的腰,说,我真喜欢你盛大的虚无。
     你爱我吗?她听见自己问。
     是,我喜欢你。年轻人的声音化在黑暗里。
     如果他也那么年轻,会不会这样毫不犹豫的说喜欢?
     她知道,他离爱她还差一点,或许比喜欢一只猫要不同些。
     有一天,她在衣柜里发现了那根链子,零件暗淡脆弱,绳子还是盈盈的红,好像还有香水的残余。
     不过是一段暧昧而已。
     她把链子绑在脚腕上,像踏着一朵莲花。
     怪她认真了。

   

     我做不到爱的比他少,大抵是因为他不爱我。
    她把这话说给青子听,青子说她像个诗人。那双旧凉鞋终于寿终正寝,绑带四分五裂,她跑去街店挑了双拖鞋,再去找青子时,看见她踩在男朋友的脚上,两个人抱着摇摇晃晃向她走来。
     她嘴角不自觉上扬,忍不住笑出声来。

END


后记:全部写完之后才想起来,这是闺密点的山下智久跟她的爱情小故事,当然,完全按她的要求来的,比如日本人都喜欢的夏威夷,英雄救美什么的,很甜了,但是人物不能只认识然后谈恋爱,还要丰富形象,所以挑女主和好朋友来对话,展示一下人设,两个人人设相似,青子是女主的镜子,青子跟男朋友的此刻的状态,就是女主渴望和男主拥有的状态,超甜了!毕竟我也不知道山p啥样,ooc不怪我,写着写着就这样惹
    希望她不要打我
  

[双龙组]收梢

      

       一目连在午夜前的最后一秒走进屋子里,洗手间的灯瓷白泛蓝,照得他眼晕。
       他打开换气扇,叶片艰涩的转了起来,过一会儿声音小了,只听到气流反转。
      他倚在洗脸台旁,决定抽一支烟。
   点火的时候闻到手上的血腥味,喉咙连带胸膛扯动发紧。便顺手拉开水龙头冲洗,水流顺着掌根窜进手和手套之间的缝隙里,潮湿又沉重。
     他咬着指尖的布料撕下手套,随手扔进血水里,另一只手腕翻转,敲掉一层烟灰。门外传来无章法的脚步声,随即房门被撞开,夜叉隐约的笑声和粘稠的呻吟顺着洗手间的玻璃墙爬进来。
     一目连用指关节敲了两下大理石台面,外面倏尔安静,夜叉似乎轻声说了些什么,带着他的夜伴跌跌撞撞往卧房去了。
     一目连继续吞他的烟。
     等到夜叉晃晃悠悠出来的时候,一目连已经在客厅坐着,没有开灯,正投影一部老电影,黑白噪光,声音喧杂,但他看得很仔细。夜叉在他身边坐下,睇他被屏幕反射得苍白的脸,阴影下显得滑腻的颈,衣领上溅的几粒血点子,大约是没发现,否则会换下。他手上捏着一瓶看不清标纸的酒,也不记得喝,夜叉便拿过来,一口倒尽。
     “别再把人带进来,要我善后。”
     “放心,我先把他的血喝干了再吃的,连骨头都没剩下,脸长得真不错,差点没舍得下手。”
     一目连想了一下夜叉坐在床上啃骨头的样子,又瘆人又滑稽,不由得笑了一下。他的嘴角有一弯浅沟,笑起来柔软又温和。
    “兄弟一场,可别告诉晴明,自从成他式神起,我这可真是第一次刨野食。”
     “别担心,”他依旧柔柔笑着:“我们俩抵消了。”

     那个女人伪装得太好,一双清凉的眼,纯情中带着媚色,混在人群里,真的像个人了。她从吧台上取走一瓶酒,请一目连去她家里看一部老故事,大概是真的想看,亦或是被女人发间的味道吸引,一目连真的跟去了。
     他们走出夜店,穿过马路,进一条巷子里。女人的高跟鞋扣动着石砖,声音清脆,卷发跟着跳起来,像小鹿一样活泼。没有人的时候,她的味道越发明显,一目连想在巷子里解决,却舍不得电影。
     “然后呢?你就去她的香闺看电影了?她怕是只有带颜色的电影吧帅哥,要不要这么纯真。”
     她还真有,一部外国的旧胶片,拍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听不懂是哪里的语言,女主角狡黠又可爱。
     或许他们可以就着这瓶酒,看完这个故事,但是一目连等不及,女人的气味缠绕着他,他非要追究一下。
     “可是她太吵了,”说到这里,一目连的表情有些无奈:“除了不肯透露半点,还放出妖相想杀我,我没有法子,只好剔下她的脊椎,去挂在妖市的墙上,若是能有个什么跑来替她说话,你我也就交差了。”
     最后还怕辜负女主角和好酒,一并带回来欣赏。
     妖怪一目连比风神一目连还要温柔细腻些,只是血凉透了。
     夜叉更爱看他妖怪的一面。
     只是他依旧一副神君模样,说话的时候,看书的时候,放出风盾的时候。妖性蛰伏在他的骨头里,需要很多血,还有一点点感性,才能引出来。夜叉曾见过一次,那日他们伤的狠了,林子里都是血雾,染湿一目连的袖口,他的盾炸开时,溅飞了对面。夜叉隔着血雾看他,他碧绿色耳坠沾着莹白的光,眼神是淬毒的刀。
     性感极了。性感又令人恐慌。

     “或者用另外一个法子,”荒将瓶底翻转,示意酒吞,酒吞也端起坛子一饮而尽。“只要逗得狠些,他就会恼火,像小兽一般扑过来咬我,也能看出些妖怪的风采。”
     彼时他们喝到只剩三人苦撑,夜叉已经混沌,荒面色如常,说话却没什么条理,是以他问起这等私事来,也啰嗦得说了许多。
     夜叉想象不到一目连像小兽的样子,恐怕是毛毛乎乎还带着肉垫的。一目连堕妖的事太多酸楚,虽他本人不在意,但旁人也多忌讳,荒用柔软的词语来描述,可见也是喜爱他的另一面。夜叉怕见情侣恩爱,此刻也忍不住笑了,而酒吞笑不出来,盖是为了茨木没有长出肉垫的时候。
     他们这次出差到现世,也是为了弥补茨木年轻时的混账。

   

    茨木说他夜惊,被褥都要换三遍,晴明连同妖琴师都笑了。
    “哪里是好笑的!那人日日拽我去旧处,听他的胡言乱语,砍我的时候痛快,现在又拖沓起来!”
     茨木的手臂被人类斩断,但他知道那不是人类的功劳。那一瞬间从刀刃上钻出的付丧神,挥出比人类要剧烈许多的杀意。髭切割下他的手,轻笑着跃走,他舍弃手臂而逃,怨气跟着妖血沾染刀身,凡人擦不掉。
     怨气化作形体,时而觉得自己是茨木的一部分,时而又看到受刀刃影响而与付丧神相似的脸,一来一往恨不得劈开自己。漫漫长路,它寻不到付丧神的气息,或许付丧神已经沉睡,但它睡不着。它脱离依附多年的刀,游荡向不知名的地方去,嘴里还念着茨木的怨恨,传到茨木的耳边,如惊雷震他自梦中醒来。
     “能斩断你的刀,必然是威风凛凛,那付丧神可是个翩翩佳公子?或是威武神勇?”
     “是个邋遢糟糕的臭老头子!”茨木气到尖叫。
     大家嘻嘻哈哈,都说这是茨木记恨,讲些反话。晴明笑够了,才招夜叉同一目连一道去现世寻这业障。

   

     一目连没怎么杀过生,手里不知轻重,也爱做搜索的活,就比夜叉勤快些,这次抽脊骨来示众,怕是真的着急了。
     茨木的血气混合刀的铁屑味很好找,这片妖怪聚集的地方几乎四处都是,但是每个妖怪都讳莫如深,风神向来宽容大度,但是妖怪一目连禁不住戏弄,他燥郁起来,妖的神识爬出骨髓。
     夜叉爱这种危险的感觉,一目连血液里鼓噪的嘶鸣激得他颤抖,他想现在就把这片区域夷为平地,连带着那个业障一起抹消。
     但是一目连瞬间又平静下来了。
     他耐心的等这电影的字幕放完,眼神又变成了一汪湖,然后把桌上的琐碎收拾干净,去开阳台的窗户。
     一阵风啸过,荒出现在窗台上,手里拎着一根脊骨,两步跳进屋里,把脊骨扔给夜叉。
    风里没有铁屑味了。
    或许是荒做了夜叉想做的事,但是一个没说,另一个也就没问。
    事情解决了吗?夜叉也不想知道,更不愿想荒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只是按照荒的意思,把带有他们痕迹的东西全部处理了,然后回屋睡觉。
    他看出荒比他还要兴奋,一目连的妖气像淬了毒,带点血更好,荒不由得捏起一目连的下巴,指尖顺着线条滑进衣领里。他们谁也没说话,又点开电影重头开始播。

    

     外面的电影声音有点大,但是不影响夜叉的睡眠,他在朦胧中想起那场宴会的收梢,他勉力撑着墙起身,看见一目连来寻荒,他们走的有些慢,路过晴明精心培植的那片红色曼陀罗花丛时,荒推着一目连倒了进去。

   他们总是这样来收梢。

眼泪使人疲惫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茨木,故而觉得有些新奇。
      茨木的眼睛里鎏着光,像夕阳洒在湖水上,粼粼得等待拨撩,他像以前那样望着自己,充满希望,充满柔情。
      “挚友,”他说:“我要把我的身体交付给你,做你骨中的骨,肉中的肉,从你的喉里听你的呼吸,自血液开始缠绕你,我们要时刻在一起了,我们再也不分离了,我最爱的,最爱的酒吞童子啊。”
    酒吞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拉扯胸腔:“我不要你的身体,我要你站在我身边,又让我触不可及,你就像以前那样看着我,笑或者哭,都没有关系,只要你依然存在,我们总是可以活下去。”
    “我存在的,即使没有这副身体,我可以做一只鸟,也可以做一棵树,还可以做空气,萦绕在你身边,你把我吸在肺里,我就躲在你的骨缝中,只有死亡,才能把我们分开,你不要死亡,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他抱着酒吞的腰,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仿佛这只是个普通的晚上,没有死亡,没有离别,他们勾着小手指,平静的好似还有个明天一样。
     “我还是想做一棵树,挚友可以依靠着我,喝酒或午睡,我是不会说话的我。”
     “我想做一颗枫树,到了秋天,叶子又红又热烈,跟你的发色很衬。”
     “我喜欢别人说我们很相衬。”

   

     酒吞每日在红叶林里醉卧,都会想起那天茨木粼粼的双眼,他闭上眼睛,用右手握住左手,想象自己握住了茨木,他深深地呼吸,用茨木的身体感受活着的意义。
    他愿意相信茨木化作了一棵树。在这里,只有他和树是真的。
    这里有假的晴明,假的茨木,假的红叶,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喝醉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是真的。
    “我在苟延残喘。”
    “却还是说服自己好好活着。”
    他听见自己要求跟晴明再打一架,听见陌生的茨木在身后说些什么,但他听不大清,他努力的呼吸,以求证自己和他们的身体都在活着,他爱茨木的温柔,又恨茨木的决绝,但他的爱与恨,都是因他自己而起。

   

     他不禁流下泪来。
     茨木童子。
     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

春光好

     茨木像个游魂一般,荡在这山谷里。
     时而化作女子形状,去戏弄偶有失路的登徒子。
     这是他曾经常常爱玩的把戏。小时候淘气,看不够化为原形时那些人类惊恐的脸,于是整天流连人间,也不爱听酒吞教训,直到损了胳膊,才收敛下来。
     啊,挚友啊。
     他踩着溪边的石头,看见鸟雀成群落在树梢上,沙沙晃动几下。
     “我初遇挚友时,正是月圆好时候,风很大,吹得我衣袖裙摆都浮起来,我以为自己是只鸟,就开始跑,渴望飞起来,却在拐弯处跌进挚友的怀里。”
     他望着簌簌扑腾的鸟儿,自言自语。
    “挚友也是人类装扮,他扶住我,眼角有两条笑纹。
     挚友对我说:小女孩儿,你要飞去哪里?”

   
     远处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自语,那是一个青年人,有着高挺的鼻梁,和黝黑的瞳仁,带着灼热的气息而来,血管里的血液新鲜而甘甜,沸腾着呼唤茨木去拥抱。
     茨木知道,这个青年人为何而来。他俯下身,去捞浸在溪水里的少女身体。
      少女的肌肤还有弹性,摸起来有浅淡余温,茨木下手尽量得轻,但还是让她流了血。
     茨木脱下少女的外衣,确认血迹已被洗刷干净,便磨蹭着穿上了。
     “我不忍杀你们,”他对着永眠的少女絮叨,“你们同我没有区别,都是捧着一颗诚心,想着见上爱人一面,但是我自私又卑鄙。”
     茨木比照少女的脸,化作了她的样子。
     “挚友现在还很喜欢唤我作小女孩儿,早上帮我梳头发的时候,会问我,我的小女孩呀,今天要不要梳辫子?  你看,我若是为了他,杀遍所有人,也都值了。”

    

     青年人在那棵大梧桐树下等了一柱香,他的心上人姗姗而来。衣衫上滴着水,脸上的红晕染到眉角,轻喘着捏住青年的手指。
     “怎么衣服都湿了?还喘得这样厉害?”青年收住少女的手,放在怀里捂热。少女的脸更红了,她上前抱紧爱人,蹭他的颈子。
     “我冷得很,快些来抱住我。”

    

     茨木只有一只手,做不好细活,却还是完整的取下了青年脖颈上的皮肤,青年人皮肤的触感,很像他的挚友,他不禁揉捏了一下。
     少女的头发,青年的皮肤,再用他的角,磨成一根针。
     啊,挚友啊。
     他往他的挚友那里走,急切得忘记换下衣装,这衣服早已经干了,山谷里的风冲撞过来,他的裙摆吹成一朵花。他恍惚着以为自己能飞起来,于是闭上眼睛奔跑,想象着在拐角处遇见他的挚友。
     他扑进了呼啸的风里。
     这一次,他的挚友在更远的地方等他。

    

     酒吞睡了很久,从一个梦走向另一个梦。
     无论在哪个梦里,他都没有来由的寻找茨木。
     “就好像我在现实里失去他了一样。”
      说完他笑了。
      我是真的丢下他了。
      四周是泥土的芬芳,还有野兽轻嗅的呼吸声,已经是春天。
      上个春天,山上的樱花开得放肆,茨木每天都拉着他去看,欢喜得紧。山下的椒图也想看,于是茨木折下一支来,箍在她的壳上。
     椒图送了茨木一条链子作谢礼,茨木把链子分作两半,系在二人的小手指上。
    “那些戏本子里都这样讲,说月老把红线缠在有情人的小手指上,故而无论两人天涯海角,都是能遇见的。”
     酒吞笑他幼稚可爱,却也好好束着,不肯摘下。
     记起这往事,酒吞想要摸摸那链子,但是动不得。
     是了,我如今身首异处,怎么能动呢?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等我的茨木找到我,接上我的头,再亲亲我,我就抓住他,再也不放开。”

     小时候,我还是个需要听睡前故事的小孩子,根据我的成熟度来测量,大概也是幼儿园时期吧,然后我爸给我讲了据说是我奶奶给他讲过的故事……
     剧情很简单,就是一户人家里有一对兄弟,还有一个小妹,有一天,妈妈说要出去,让他们在家里,有陌生人来的话,谁也不准开门,一会儿姥姥来照顾他们。
     这些话被外面的老狼听见了!(此处有我倒吸一口冷气)于是老狼埋伏在外面,把过来的姥姥吃掉了(此处小时候的我没有反应),然后穿上姥姥的衣服,来敲门。
     小朋友们不相信这是姥姥,因为姥姥脸上有麻子,于是狼跑到芝麻地里去滚了一圈,脸上全是芝麻,就算作有麻子了,然后小朋友们“哇塞是姥姥诶!”(此处小时候的我也没有质疑,但是现在的我只想问小朋友们的智商怎么突然没有了,刚才明明很机智的!)
     然后狼就打算把小朋友们都吃了,但是小朋友们很聪明,所以要智取(哇塞这头野兽真的好有逻辑算了一个童话我计较什么),然后夜里要睡觉了,狼外婆说很想外孙们所以要跟小妹妹睡,(没错他们卧室的构造跟宾馆标准间一样有两个床!不要笑这是重点!),然后把小妹妹吃掉了(此处我好像已经吓懵了),狼外婆吃妹妹的时候呱唧呱唧响,惊醒了兄弟俩,哥哥问外婆你在干什么呀,狼说我饿了在啃麻花,弟弟说我也饿了我也要吃,于是狼把妹妹的一根小手指头扔了过去,哥哥伸手一摸,肉肉的,瞬间机智的明白这是妹妹的手指头,妹妹被吃掉了!这是狼!(我替你妹谢谢你哦你心理素质真好)
    结局当然就是聪明的兄弟俩从床上爬到床下又爬出去可能半路被发现然后机智的说是去上厕所然后成功逃脱但是我不在乎了……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这是一个超现实的童话,这其实是恐怖故事吧,小时候的我居然坦荡的接受了这个故事,小时候的我很有胆嘛……

溯洄从之

    晴明消失的第十天,院子里的樱花树枯了。
    花瓣扑簌簌得落了一地,莹草见了不忍,拾出一篮子,求姑获鸟想个主意。姑姑接了花来,转身做出许多樱花糕点,小姑娘雀跃着接下,便把伤春怜惜之情丢下了。
    姑获鸟拿了剩下的点心挨门送过去,走到小妖怪的园子里时,发现里面没有声息,只剩下散发淡色青烟的小纸人瑟瑟发抖。
    她将那个园子锁起来,装作没有来过。
    在转角遇上了红叶。
    红叶赞这糕点好吃,央她悄悄藏下些,留给晴明。
    “万一,晴明大人明天就回来了呢?”
    她喜欢红叶的明媚和充满希望,不自觉得跟着笑了起来,并保证尽力留下。
    她们正说着话,没留意旁边,红叶一转身,撞上了酒吞。
    待她看清是谁,一张笑脸瞬间收回,脚还没站稳,先退了两步:“你这酒鬼是喝蒙了眼吗?快离我远些!”
     酒吞听了,一双要扶她的手也即时收回:“大姐,吃枪药了吧您?”随即绕过她俩,还顺了点心走。
    姑获鸟询问红叶可有不适,红叶先前的憎恶收了,换上一副惴惴的神色。
    “姑姑,不知怎的,何时我见了他,都是满腔的不舒爽,奇怪极了。总觉得自己的情绪不可掌控,像被下了降头。”
     姑获鸟心里一沉。

    
     晴明不会回来了。
     酒吞很清楚。
     那天月朗星稀,他们从城南的新路绕回去,晴明的扇子打开又合上,等到山兔座敷她们嬉闹着跑远了,才悠悠荡荡开口:“今日这气候很好,我若是修仙之人,就选在这时辰飞升。”
     酒吞听了不大痛快,话里也就带着呛:“你现在可不是个半仙儿?哪里还要修业,多降几个妖怪功德就满了。”
     “怕功德还未圆满,我就要灰飞烟灭了。”
      晴明面色如常,看不出情绪。
      “这几日总是乏力,本以为是劳累,多休息就好,谁知昨日连笔都握不住了。”
     “宅子被我下了禁制,可惜撑不了很久,不过到那时候也无所谓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晴明的扇子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指向前方的宅院:“这一切,都是因我而生,一旦我消失,一切都会随我而去。”
     “那我们呢?”
      “你们……你们与我的羁绊也会逐渐消逝,不记得这个宅子,和在这里度过的日子,然后,做回你自己。”
      “……但那个我,不是我想要的。”
      “这由不得你我,但来日方长,你总归还是会遇见我的,到时候,你又能做一个想要的自己了。”
      “等到那个时候,你还是现在的你吗?”
       “我不知道。”
      他们走到门口,对话停止了。

     

      现在,他无时无刻不在渴望晴明回来,挽救他快要倾颓的神志。
      他的眼神总是离不开红叶,无意识的寻找,回过神来只恨不得剜掉双眼,想起晴明的话,便惶恐着回忆过去,发现记忆当真消减了些。
     还好他的茨木还在他身边。
     但此刻,他的茨木正拥着被子发呆,见了他,也没有欢喜快乐,只怔怔道:“我快要失去你了。”
     “没有征兆的,就觉得你要走了。”
     “我近来不太喜欢红叶,对其他同僚也再不觉亲近,方才清姬来我这问上月买胭脂的铺子在哪,我竟忘却了。”
     “待我连你也不记得的时候,你就要离开我了。”
     酒吞说不出话,只揉了揉他的头发,又握起他的手,拉他出门去。
     “陪我走走罢。”

      园子日渐荒芜了,姑获鸟将化为纸片的式神收集在箱子里,哄小孩子们说他们出去游历,妖狐捏捏童女的小脸,说出去给她买风筝,也再没回来。    
    姑获鸟对他们说,趁还有些感情,就快些走吧,莫要留下冰冷眼神,孩子们受不住。

    妖刀走的时候,留下了那身锦袍,穿着来时的战甲,红叶觉出不对,拉着茨木去寻,果然在神龛门口发现了她。
     “你们有归处,”她说:“而我的归处是虚无,没有了记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空虚是会吞噬神志的,我要在清醒时,给自己一个归宿。”
     她似是笑了。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回去的路上起了雾,雾里带着瘴气,呜咽着想将他们扣在神龛里。
     红叶在祭台旁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后又唤茨木过来。
     “你小的时候就喜欢枕在我膝头午睡,大了倒还害臊起来。”
     茨木嘟囔着“正是大了才不愿做这孩子事”之类的话,却也乖乖躺下了。
     “会有人来寻我们的,我先守夜,过会儿再换你。”
      红叶一面说,一面拂开他发间的针叶,他依稀记得自己还是个娃娃时,也是被她这样爱护。只可惜他们的记忆都模糊不清,可能一睁眼就再没了曾经。
      红叶袖上有淡淡的胭脂香,这香味像极了晴明房里的熏香,上个月他路过胭脂铺闻到了,挨个找出来。红叶收到后很是欢喜,舍不得擦脸,每日轻轻拭在腕上一点,得空便捏着袖子闻一下。
     这香味熏的他晕晕乎乎,正要睡去,脸上却接了几点湿迹。
     红叶在哭。
     他听到她说:“我早知道晴明大人不会回来了,这样也很好,现在的我,怎能配得上晴明大人?”
     “……我吃人了……就在昨天……回过神来,眼前全是白骨……这样的我,怎能陪伴晴明大人?”
     他不敢睁眼,只能装作沉睡,强迫自己睡过去,给她留下尊严。

    
     他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从树隙沿爬进来。不见红叶踪迹,坐在他身边的是酒吞。
     他没有问红叶去哪了,酒吞也没提。他知道,下次见面,要称她鬼女红叶。
     他们找了一处好地方,等着看夕阳。
      酒吞说,陪我看一次夕阳吧,再赠我一个吻。
       现在还早,他们也不急,一坛酒怎么也不见底。
     须臾,茨木转头对他说,酒吞,我好爱你哦。
    他“恩”了一声,咬着茨木的唇说我也是。
     过了一个时辰,茨木转头对他说,挚友,我觉得我喜欢你。
     他听了有些恍惚,好像在某个时候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却也是开心的,忍不住亲了茨木一下,说我也是。
     又过了一个时辰,茨木转头对他说,挚友,吾好似对你有别的感情。他听了欣喜若狂,面上却依旧八风不动,蹭了蹭茨木的小手指。
     他觉得有种熟悉感,无所适从的焦躁了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他的心情恢复平静,忘记了为何而焦躁,也忘记了刚才发生过什么,仿佛他们理所应当,就该坐在这里。
     等到最后一丝光明散去,茨木转头对他说,挚友,此等景致甚好,可惜夕阳已落,是时候回去。
     他一怔,觉得有什么熄灭了。
     但仍有一丝不甘,于是他挣扎着说:“茨木,再稍微陪我一下。”

是谁来自山川湖海

     (一)
    “公子觉得,奴家似您那故友?”
     酒吞捏起碎成两半的杯盏,略略端详了一下。“三四分罢了,只你这眼神缱绻,像极了他,让人恍惚。”
     女子轻笑,染了寇丹的手指去挑那胭脂,擦在唇上。
     “您也有几分像奴家的夫君,特别是手指和声音。
   夫君最喜用春日的露水酿酒,封在窖里,待冬至时取出温来待客。”
     女子又用簪子绾住了头发。
     “您喝的,是最后一坛。”
     酒吞顿了顿,就着坛子一饮而尽:“好酒。”
     “夫君故去后,很多人劝奴家改嫁,但奴家看去,那些个青年才俊,没有一个好过夫君,奴家若是改嫁,便也得寻一个同夫君一般的人。公子寻您那故友,想必亦是殚精竭虑,偏要那一个来。”
     “自是如此。”
     “若是公子深以为然,遇见了一个模样行动皆同故友一般的人,却以为不是,狠心错过,岂不遗憾?”
     说完,女子不等酒吞回话,执起那杯盏碎片,放回他手心:“时辰已到,您该带奴家上路了。”
     酒盏不够锋利,划过喉咙时略费事些,这女子一颗玲珑心,闭眼不看他,他便下得去手了。
     这是第二十八个。
     酒吞默默数着,将那沾血的碎片收进了瓶子里。
     一只纸鹤飞来,停在酒吞面前,徘徊一圈,徐徐展开成纸片。
     是晴明常用的宣纸,上书“速回,客至。”

   (二)
    “我若是女子就好了。”茨木望着天边那朵火烧云,半晌才继续说道:“我若是女子,便可不惧世人眼光,与挚友比翼,也可为你生一双儿女,做你的妻。”
    茨木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没有表情。酒吞望着他,既觉得熨帖,又如受沸火燎烫。他的茨木,怎么可能会说这样的话?
     他叹了口气,抚上茨木的后颈。
     “下一世我就做个女人,”茨木忽而回头,像是预见了什么,笑意涨满眼帘,这双眼与那雪夜中的女子重合了,让酒吞迟疑了片刻。
     他听见茨木继续说:“不,还是做那棵树,挚友可依靠我,喝酒睡觉,我们日日相见,托生成人,又有轮回之苦,挚友为寻我茶饭不思,我是罪过的。”
     酒吞心里一惊,眨眼间便折了眼前人的颈骨。
     这是第七十三个。
     看到金光闪过,看着“茨木”化作一枚碎片,他竟有些怅然若失。
     他以为,茨木该是意气风发,一往无前。
     茨木从不在意他人脸色,万万不会说出此等软弱话来,可这“茨木”分明是他的一部分。
     茨木可曾害怕过?

     (三)
     “那棵树”坐落于山涧之中,青山绿水,鸟语花香,最是惬意。
     三百年前,酒吞把茨木葬在了这树下。
     那年一妖镜化形,身负其主人生前毒咒,言之凿凿道世间物皆为虚,唯它镜中世界为真,晴明竟也不敢踏足,怕那镜子里的自己。
    茨木不惧,他坦坦荡荡闯了进去,又完整的出来了。
    那镜子被他封在魂魄中。
    一日他唤酒吞来这树下喝酒,说起镜中世界,与现世截然相反。
    “那镜中,善即为恶,黑却是白,暗无天日,浊气四散,连年饥荒战乱,人皆易子而食。晴明已故,鬼魅丛生,鬼女独坐幽篁,对挚友甚是柔和,挚友亦与其称友。四处寻来,未曾见到我自己,怕是这一时间不能有两个我。”
    “我不敢见镜中的挚友,镜中世界与现世相反,挚友怕是要嫌恶我了。”
     “躲闪不及,被挚友看见,挚友待我竟同现世一般无二,若于乱世中苟活,有挚友始终如一,那无论在何处,都是没有分别的。”
     酒吞细细听了,心念一动,转头看去,茨木已是半睡半醒,他帮茨木拂开遮眼的刘海,万般柔情在胸口翻转,迂回着吐出了口:“这便是了,无论在什么世界,无论正反,我都喜欢你。”
     茨木似是没听见,却又笑起来。
     “此地甚好。”他说。
     再也没醒来。
     妖镜噬空了他,他用最后的力气同酒吞喝了一场酒。
     妖镜承受不住茨木的妖力,碎成了一百枚碎片,忽而飞落四处,不见踪迹。
     晴明思忖片刻,猜测寻回碎片,茨木的魂魄便也随即齐全了。
     酒吞一度不曾犹豫,只要割开眼前人的喉咙,其身便化为一枚碎片,很快,不需要思考和停留。
     但他没有想到,收集的碎片越多,他下一个见到的,便越像茨木。

    (四)
     暮色四合,暑气依旧蒸腾,茨木侧身,避开奔跑的孩童和拐弯的自行车,一路挤挤挨挨进了家门。
     酒吞敞着衣服从厨房出来,浑身的汗湿了后背,端出一碗面条。
     “空调坏了,先用电扇将就,我一会儿来修,家里仅余这些,将就着吃吧。”
     茨木换了鞋,将电扇搬来餐桌对面,一边吃饭,一边看着酒吞修空调。
     茨木觉得很幸福。
     又很难过。
     酒吞有更好的未来,他不该在这里修空调。
     一碗面刚见底,敲门声响起来,三短一长,余音绕梁,正是房东太太的做派。
     茨木一慌,瞬间便跑去开了门,随即他的轻声道歉与房东太太的催租声交织开来,泄露进了酒吞的耳中。
     茨木很优秀,他只是断了只手,他不该委身小公司,领微薄的工资,承受这样的待遇。
     酒吞从梯子上下来时,他已将催债的打发走了。房东嘴硬心软,多宽限几天是常有的事,但少不了被编排几句。
     茨木迎上酒吞,给了他一个吻,欢欣的说下个月加薪,酒吞不想他生疑,也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哄他去洗澡。
     当酒吞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神色如常,仿佛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
   他走出院门,跟房东太太打了个招呼,帮邻居家的小姑娘取下挂在树枝上的羽毛球,过了马路,沿着护城河往前走。路边的野猫看见他在尽头没了踪影。
     他紧紧的攥着一枚碎片,踏过时间之河,走回到属于他的时代。
     他和这个茨木的生活太美好,他妄想就这样下去,但他的茨木从不低声下气,只会碾碎房东的头。他糊涂了,还以为可以一直歇下去,幸好这路要走到尽头了。
     “我快撑不下去了,茨木”他想,“你还不如杀了我。”
     这是第九十三个
   他觉得他杀了茨木九十三次。
    

    (五)
     还剩最后一个了。
     酒吞踏过杂草丛生的石板路,在灯笼鬼的指引下往家走去。
     茨木曾在妖镜中看到了相反的世界,但那是妖镜说的颠倒话。镜中看到的,是未来。
     茨木镇住了妖镜,故而未来有些许不同,晴明依旧活着,日复一日,斗转星移,他们都忘记了时间。
     灯笼鬼一路引他进了侧室,那是晴明召唤式神的地方。
     他看到了新唤出的式神。
     茨木童子。
     他窒息,颤抖,那孩子的一声声“挚友”无法救回他。
     耳边回荡着那缱绻女子的声音:“若是公子深以为然,遇见了一个模样行动皆同故友一般的人,却以为不是,狠心错过,岂不遗憾?”
    这是第一百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