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罅隙

     她喉头是腥咸的涩,海水的味道不太好,呛得她挣扎,身边没有可以支撑的什物,徒然抓得一手虚空。
    他用一只手就拎起她来,跪在沙上看她咳嗽,她胡乱抹了一把虬结的头发,一抬头看见他瞳仁里倒映的,自己苍白惊恐的脸。
    今天很好,适合冲浪。说着,男人笑起来,是一副矜持的笑容,熟练而有礼。
    他发梢的水来不及擦,顺着脖颈滑入锁骨,把刚着的衫染湿。
    她的心隔着皮肤受创般疼痛起来,像幼时磕到后脑勺的那种钝痛,继而脑神经突突跳起来,摩挲出一片欢愉。
   我请你喝茶。她咽下喉间的苦,像挽留一般说出邀请。
   难道不是挽留吗,最好在夏威夷的海边能买到像样的茶。
    他这次笑得真切了些。
    好的呀。
    他们最后劈了两颗椰子,用小纸伞点缀的,相顾无言的喝着。她有些羞怯,捻着小伞把玩。
    很拙劣的搭讪,谁都一目了然。
    她忙着把慌张疼痛的心按下,脸上还是缺氧的两块酡红,热得焦灼。
    蔽姓山下,请多指教。男人还是笑着,配合她的笨拙。
    她倏然空寂了。
    我是月。
    他们遮掩着交换了名字。
    这是他们不坦诚的开始。

   
    她不爱那些粘腻的童话,信奉现实主义且从不抱有期待。期待是失望的台阁,最后一落千丈,动情也很难,最后都会倦怠,快乐反正不是旁落在情爱上的快乐。
    哪有童话这么好。
    她这样想着。

   

   我以为你不爱幻觉。青子斜靠在沙发椅上,手指夹着一支细烟,听她说话间已经燃了半根。
    他觉得你有趣,就像觉得路边的喵咪有趣,他或许会停下来逗弄一会儿,但是走的时候也没有留念,毕竟前面可能还有别的猫咪。
    她知道青子说得对。
    青子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的镜像,她的反面,她潜意识的嘴。
    她还想反驳一下。但那股针锋的冲动涌上来后又退了下去,没什么可反驳的。她张张嘴,又闭上,转而去摸排风扇的开关。
    青子咯咯笑起来,烟雾从嘴里弥漫出来。她抽烟不过肺,怕死又爱作,过得比自己逍遥。
    她们后来不说话了,她看着青子,青子看窗外嬉戏的小孩子。青子脚上是皮面皲裂的旧凉鞋,一只脚敲在另一副膝盖上,脚趾甲上是半脱落的酒红色指甲油,还是她上次给涂的,身上虚虚拢着一件大牛仔外套,她见过一次,是青子男朋友的。
    青子很爱她,可以抛弃男朋友,匆匆跑来听她说童话。
    她心口窝了一池水。
    来我这里,你眼线花了。
    青子乖乖凑上来让她补妆,眼眶周围糊成黑眼圈,她用棉签擦了半晌。
    我不年轻了,就算同他一处儿,也没想过未来,结婚更没有,生怕用情比他更深,爱的比他更久,以后会疼。我又穷又吝啬,只愿意吻他,连爱都舍不得说。青子絮絮叨叨,声音和烟雾混在一起,黏糊糊沾在她手上。
    她想起有一个前任,小她一岁,暖烘烘像个小太阳,有无穷的精力,早上把她抱起来,和被子一起放在阳台上,还买过一只塑料的小游泳池,充很久的气,再灌上水,但是却只能勉强坐进去,他还是很开心。她忘了是怎么分开的,大抵是她干枯的死气让年轻人也觉得潮湿。年轻人喜欢说理想,喜欢说未来,他说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笑,嘴角往两边平行的拉扯,眼神空洞。年轻人迷恋她的寡素和空洞,离开也是因为耐不住她的这份无趣,这种一时兴起的爱她始终不适应,在一起时觉得自己像应酬的妓女,分手时也没什么感觉,她问青子,爱是什么感觉,青子在试一支新口红,仔细把嘴涂成流血的颜色。
     就是疼痛,就是痛苦。
     爱让人痛苦。
     那个时候,青子就和这个男朋友在一起了,一直到现在。用她的话说,疼痛细密绵长,让人愉悦。
     她们都是妄想清醒又不断沉沦的人。
     所以青子轻描淡写得说出这出沙滩爱情的虚伪,但不阻拦她,她们都知道,自己是明知深渊而偏要去走一遭的。
     没关系,她想,疼痛伴随着清醒,只要我爱的比他少。
    她没想过不爱这个选项。

    
    那天海风和煦,他们踏着沙子,谁也不舍得先走,沿路有叫卖小玩意的,不知真假的珊瑚小贝用红绳穿在一起,被摇动着叮当作响。她不爱这种零碎,但他停下来买了一根。多可爱,他说。她勉强般得伸手接了,收进口袋里。旅店有售旅游的纪念,在那里发现一小瓶香水。初闻清苦,后味是廉价的刺鼻塑料,她却很喜欢,拭了一点点在手腕,又用袖子藏起来。后来她不记得了,或许是先听见他在廊边哄电话那头的女人,又或许是先愧作起来,总之她庆幸方才没有伸出手,挽他的臂。

    现在她又想起这件事来,发现当时的一切都似乎被记忆打上滤镜,光线也太柔和,他们也太暧昧。这种暧昧来自露水情缘的势在必得。
    当晚没有约,她在意那个电话里的女人,清醒的标志之一就是憎恶瑕疵。她选了马鞭草味的洗发露,在水幕和白色泡沫里想他小臂的线条,被太阳晒得泛红发烫的深色皮肤,托着她从水里上升,再上升,又沉下去。
    啊。
    爱人是地狱。
    她又闻了一下香水的味道,现在是塑料味更重了些。
    只好叹息着倒掉。
    我想起那天,对,我们初见的那天,嗯,我盛开得刚刚好,还很可爱,你再也见不到那样柔软的我了。
    她隐忍的喘息像自言自语,也不很风情,只是抱他很紧,意识到后又羞怯地推开他,把头埋进枕巾里。
     这样带刺的也很可爱。他不在意这些。
     像猫咪一样。
     她眼前闪过青子咖啡色的瞳仁。
     我是,最可爱的那一只吗?
     她想了想,还是没问出来。

   

    她从不把露水情人带到家里来,鞋柜里只有她和青子的拖鞋。当初添置家具的时候,看上一个碧绿的浴缸,欢喜得搬进来,又倦怠闲置了,盘子忘记洗,还沉在池子里。
    故而她开门的瞬间惊惶起来。
    没关系。他赤脚走进来,熟络地洗盘子,又求她恩准使用浴缸。
    那我还得清洗。她皱着眉,去烧热水了。做饭也是偶尔的心血来潮,墙上会被烟火气燎,我本就是闲散人。
    男人听她说话,须臾做好一顿饭。她冰箱里的存货现在被搜刮干净。趁她吃饭的时候,又去擦壁上的油烟,她轻松起来,用脚尖点地砖。

    

    青子不爱同她用电话交流,唯一一次是大学的一个晚上,她默默在电话这边,听青子啜泣,然后她们默契的不再提这件事。
     现在她有强烈的倾诉欲望。
     等了很久电话才接通,青子在那头笑喘。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我也不知道重不重要。
     好啊,你说吧。
     我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交往,事实上,我也不清楚我们有没有在交往。没有精神交流,也没有做情侣该做的事情,除了上床,我找不到我们在一起,甚至他存在在我生活里的证明。
    她说完之后等了一会,盖因为她需要青子的回应,青子的声音总是像引线,领着她更进一步。
    青子没说话,电话里是她模糊的呻吟,过了两分钟,她听到布料摩擦声,青子的声音里带着沙哑的慵懒。
     你带他回家了?
     是,他很乖,自己清理浴缸,也会擦盘子,麻烦的从来不是我。
     哦,你带他回家了。他走的时候还会收拾一下。
     她听出青子的嘲讽。他们现在在做露水夫妻。没有契约,没有仪式,玩厮守的游戏。
     像过家家一样,真可爱。
     青子嘻嘻笑着,好像又跟男朋友吻在一起,手机乱七八糟地扔在一边。她适时挂机。

     男人把袖口折到一个高度,在处理一条小刺鱼,阳台上是他刚拿出去晒的被褥,挡出一片阴影。
    她就坐在阴影里,用手梳理头顶渗漏的光线。
    你爱我吗?她问。
    他依旧是笑着,是那种温柔妥帖的笑,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变化。
    你喜欢更清淡的吧,那就蒸啦。
    嗯。
    她不再提那个话题。

   

    像很多个前任一样,她照样不记得这次是怎么分开的。
    那天之后,他们又相安无事很久,她反复度量,痛苦也不很痛苦,清醒也不很清醒,大概是真的游戏了。游戏久又有些乏味,她后悔那天认真问他爱。
     他用的枕头还摆着,她摸过去蹭了一下,只有晒过的阳光味道。
     她在午后的困倦中梦见那个前任,年轻人依旧暖烘烘的,在她背后揽着她的腰,说,我真喜欢你盛大的虚无。
     你爱我吗?她听见自己问。
     是,我喜欢你。年轻人的声音化在黑暗里。
     如果他也那么年轻,会不会这样毫不犹豫的说喜欢?
     她知道,他离爱她还差一点,或许比喜欢一只猫要不同些。
     有一天,她在衣柜里发现了那根链子,零件暗淡脆弱,绳子还是盈盈的红,好像还有香水的残余。
     不过是一段暧昧而已。
     她把链子绑在脚腕上,像踏着一朵莲花。
     怪她认真了。

   

     我做不到爱的比他少,大抵是因为他不爱我。
    她把这话说给青子听,青子说她像个诗人。那双旧凉鞋终于寿终正寝,绑带四分五裂,她跑去街店挑了双拖鞋,再去找青子时,看见她踩在男朋友的脚上,两个人抱着摇摇晃晃向她走来。
     她嘴角不自觉上扬,忍不住笑出声来。

END


后记:全部写完之后才想起来,这是闺密点的山下智久跟她的爱情小故事,当然,完全按她的要求来的,比如日本人都喜欢的夏威夷,英雄救美什么的,很甜了,但是人物不能只认识然后谈恋爱,还要丰富形象,所以挑女主和好朋友来对话,展示一下人设,两个人人设相似,青子是女主的镜子,青子跟男朋友的此刻的状态,就是女主渴望和男主拥有的状态,超甜了!毕竟我也不知道山p啥样,ooc不怪我,写着写着就这样惹
    希望她不要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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