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来自山川湖海

     (一)
    “公子觉得,奴家似您那故友?”
     酒吞捏起碎成两半的杯盏,略略端详了一下。“三四分罢了,只你这眼神缱绻,像极了他,让人恍惚。”
     女子轻笑,染了寇丹的手指去挑那胭脂,擦在唇上。
     “您也有几分像奴家的夫君,特别是手指和声音。
   夫君最喜用春日的露水酿酒,封在窖里,待冬至时取出温来待客。”
     女子又用簪子绾住了头发。
     “您喝的,是最后一坛。”
     酒吞顿了顿,就着坛子一饮而尽:“好酒。”
     “夫君故去后,很多人劝奴家改嫁,但奴家看去,那些个青年才俊,没有一个好过夫君,奴家若是改嫁,便也得寻一个同夫君一般的人。公子寻您那故友,想必亦是殚精竭虑,偏要那一个来。”
     “自是如此。”
     “若是公子深以为然,遇见了一个模样行动皆同故友一般的人,却以为不是,狠心错过,岂不遗憾?”
     说完,女子不等酒吞回话,执起那杯盏碎片,放回他手心:“时辰已到,您该带奴家上路了。”
     酒盏不够锋利,划过喉咙时略费事些,这女子一颗玲珑心,闭眼不看他,他便下得去手了。
     这是第二十八个。
     酒吞默默数着,将那沾血的碎片收进了瓶子里。
     一只纸鹤飞来,停在酒吞面前,徘徊一圈,徐徐展开成纸片。
     是晴明常用的宣纸,上书“速回,客至。”

   (二)
    “我若是女子就好了。”茨木望着天边那朵火烧云,半晌才继续说道:“我若是女子,便可不惧世人眼光,与挚友比翼,也可为你生一双儿女,做你的妻。”
    茨木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没有表情。酒吞望着他,既觉得熨帖,又如受沸火燎烫。他的茨木,怎么可能会说这样的话?
     他叹了口气,抚上茨木的后颈。
     “下一世我就做个女人,”茨木忽而回头,像是预见了什么,笑意涨满眼帘,这双眼与那雪夜中的女子重合了,让酒吞迟疑了片刻。
     他听见茨木继续说:“不,还是做那棵树,挚友可依靠我,喝酒睡觉,我们日日相见,托生成人,又有轮回之苦,挚友为寻我茶饭不思,我是罪过的。”
     酒吞心里一惊,眨眼间便折了眼前人的颈骨。
     这是第七十三个。
     看到金光闪过,看着“茨木”化作一枚碎片,他竟有些怅然若失。
     他以为,茨木该是意气风发,一往无前。
     茨木从不在意他人脸色,万万不会说出此等软弱话来,可这“茨木”分明是他的一部分。
     茨木可曾害怕过?

     (三)
     “那棵树”坐落于山涧之中,青山绿水,鸟语花香,最是惬意。
     三百年前,酒吞把茨木葬在了这树下。
     那年一妖镜化形,身负其主人生前毒咒,言之凿凿道世间物皆为虚,唯它镜中世界为真,晴明竟也不敢踏足,怕那镜子里的自己。
    茨木不惧,他坦坦荡荡闯了进去,又完整的出来了。
    那镜子被他封在魂魄中。
    一日他唤酒吞来这树下喝酒,说起镜中世界,与现世截然相反。
    “那镜中,善即为恶,黑却是白,暗无天日,浊气四散,连年饥荒战乱,人皆易子而食。晴明已故,鬼魅丛生,鬼女独坐幽篁,对挚友甚是柔和,挚友亦与其称友。四处寻来,未曾见到我自己,怕是这一时间不能有两个我。”
    “我不敢见镜中的挚友,镜中世界与现世相反,挚友怕是要嫌恶我了。”
     “躲闪不及,被挚友看见,挚友待我竟同现世一般无二,若于乱世中苟活,有挚友始终如一,那无论在何处,都是没有分别的。”
     酒吞细细听了,心念一动,转头看去,茨木已是半睡半醒,他帮茨木拂开遮眼的刘海,万般柔情在胸口翻转,迂回着吐出了口:“这便是了,无论在什么世界,无论正反,我都喜欢你。”
     茨木似是没听见,却又笑起来。
     “此地甚好。”他说。
     再也没醒来。
     妖镜噬空了他,他用最后的力气同酒吞喝了一场酒。
     妖镜承受不住茨木的妖力,碎成了一百枚碎片,忽而飞落四处,不见踪迹。
     晴明思忖片刻,猜测寻回碎片,茨木的魂魄便也随即齐全了。
     酒吞一度不曾犹豫,只要割开眼前人的喉咙,其身便化为一枚碎片,很快,不需要思考和停留。
     但他没有想到,收集的碎片越多,他下一个见到的,便越像茨木。

    (四)
     暮色四合,暑气依旧蒸腾,茨木侧身,避开奔跑的孩童和拐弯的自行车,一路挤挤挨挨进了家门。
     酒吞敞着衣服从厨房出来,浑身的汗湿了后背,端出一碗面条。
     “空调坏了,先用电扇将就,我一会儿来修,家里仅余这些,将就着吃吧。”
     茨木换了鞋,将电扇搬来餐桌对面,一边吃饭,一边看着酒吞修空调。
     茨木觉得很幸福。
     又很难过。
     酒吞有更好的未来,他不该在这里修空调。
     一碗面刚见底,敲门声响起来,三短一长,余音绕梁,正是房东太太的做派。
     茨木一慌,瞬间便跑去开了门,随即他的轻声道歉与房东太太的催租声交织开来,泄露进了酒吞的耳中。
     茨木很优秀,他只是断了只手,他不该委身小公司,领微薄的工资,承受这样的待遇。
     酒吞从梯子上下来时,他已将催债的打发走了。房东嘴硬心软,多宽限几天是常有的事,但少不了被编排几句。
     茨木迎上酒吞,给了他一个吻,欢欣的说下个月加薪,酒吞不想他生疑,也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哄他去洗澡。
     当酒吞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神色如常,仿佛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
   他走出院门,跟房东太太打了个招呼,帮邻居家的小姑娘取下挂在树枝上的羽毛球,过了马路,沿着护城河往前走。路边的野猫看见他在尽头没了踪影。
     他紧紧的攥着一枚碎片,踏过时间之河,走回到属于他的时代。
     他和这个茨木的生活太美好,他妄想就这样下去,但他的茨木从不低声下气,只会碾碎房东的头。他糊涂了,还以为可以一直歇下去,幸好这路要走到尽头了。
     “我快撑不下去了,茨木”他想,“你还不如杀了我。”
     这是第九十三个
   他觉得他杀了茨木九十三次。
    

    (五)
     还剩最后一个了。
     酒吞踏过杂草丛生的石板路,在灯笼鬼的指引下往家走去。
     茨木曾在妖镜中看到了相反的世界,但那是妖镜说的颠倒话。镜中看到的,是未来。
     茨木镇住了妖镜,故而未来有些许不同,晴明依旧活着,日复一日,斗转星移,他们都忘记了时间。
     灯笼鬼一路引他进了侧室,那是晴明召唤式神的地方。
     他看到了新唤出的式神。
     茨木童子。
     他窒息,颤抖,那孩子的一声声“挚友”无法救回他。
     耳边回荡着那缱绻女子的声音:“若是公子深以为然,遇见了一个模样行动皆同故友一般的人,却以为不是,狠心错过,岂不遗憾?”
    这是第一百个。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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