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茨/旧文)热症

    

     酒吞觉得这里异常熟悉,却又想不起到底是哪里。

     枫叶,到处都是枫叶,红得刺眼,多得辨认不清方向,他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看见一袭红衣。

     哦。

     这个野生红叶身上还染着血,脸上写着穷凶极恶。她脚尖一点,跃到酒吞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又退了回去:“小朋友,这里不是捉迷藏的地方,边上玩儿去。”

    酒吞不爽,但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得不礼貌些:“本大爷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女鬼掩嘴一笑:“老娘才没招你,你家阴阳师才能召你,再不走我可就动手了啊。”

    他头一回见到泼皮路霸,嘴上势必要争一争,顺口就反驳了:“你这阿姨不讲道理,若非身不由己,我哪会踏足此地?”

    红叶听了,笑得更是意味深长:“好,好,看你孤家寡人怪可怜,我这就送你一程。”说完便抬手一舞,枫叶顺势而起,纷纷朝酒吞扑了过去。

     酒吞躲闪不及,被枫叶裹挟着转眼到了处村庄前,零星房屋,生气也寥寥,是陌生的地方,见不到故人,摸不清现状,只得往前走。

     这天是三伏天,这地是铁砂地,这云是火烧云,连空气也是烧了开水冒出的热气,热得酒吞视线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旧戏本子里的插画,线条弯曲,颜色发黄。

     走了一段路,发现有三三两两村民,都往一处去,他便跟了上去,问他们有什么热闹。

     一个村民告诉他,这里大旱三年,颗粒无收,今年再也熬不过去,村里要举行祈雨祭祀,活祭。

    “活祭莫不是要拿人献祭?”

    “是呀,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据说是要十五六岁的孩子最好。”

     “都是家里生养的孩子,竟有人舍得放来祭祀?”

      “那可不,所以呀找了个孤儿,天生白发,还长着红角,无依无靠又是异胎,皆大欢喜呦。”

       酒吞听了顿时脑袋一蒙,满腔杀意统统涌上来,恨不得屠尽了这村子让他们在地狱里皆大欢喜,却又顾不得这些,脚不听使唤得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喧闹处冲过去。那里正在游行,敲锣打鼓,撒花跳舞,游行队伍正中间是一顶轿子。他们的终点是一座风神庙,酒吞一看便知,那庙里早就没了宿主,破败灰暗。

     队伍到了终点,轿子也停了下来,酒吞扒开围观的人,两步踏上轿子,挥手扯开轿帘,里面没有白发红角的少年,只有一块碑,碑是块旧碑,字迹都看不清了。

     酒吞浑身的血液齐齐倒流,他抖得几乎站不住,周围的热闹也停了,人们都惶惑的看着他。

     “人呢?”

     村民们都没有回答,他的声音在空气里兜转了一圈。

     “我问你们,他人呢!”

      还是没有回答。

      酒吞再也站不住,趔趄着坐了下来,眼前那些弯曲的线条更加扭曲,身下的地面烫化了般的下陷,他跟着往下坠,仿佛要被泥土掩埋。

      只一转眼,却又换了一副天地,他发现自己没有被泥土埋住,而是坠在一座石桥上,月朗星稀,鸣虫出没,桥那边灯火通明,桥这边晦暗冷清,正是夏日庙会时。

     恍惚中,一个声音传来:“公子可是醉了?”他回头望去,是个妙龄女子,明眸皓齿,巧笑倩兮,顾盼生辉,这要不是茨木变的他就自剜双目。他来不及回想刚才的村庄和石碑,赶紧拉住了姑娘的手,虚弱的倚在姑娘身上,还要姑娘送他回家。

     正在这时,有利刃出鞘之声,他回身避开锋芒,一个兵俑从天而降,对着他鹦鹉学舌:“你是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轻……轻薄我……娘子,还不快交出钱来!”

     酒吞头脑发热,还在晕眩昏沉,心思转寰,料定自己回到了过去。机不可失,他赶紧回头多看了姑娘几眼,这副模样的茨木他几乎记不清了。

    于是他牵着茨木姑娘,冲兵俑端起了葫芦:“这小娘子本大爷要定了!现在就写休书,我好放你回家吃饭。”

    

    话音刚落,身边哪里还有仙人跳的茨木?桥也不是桥了,是条石板路,他凭空出现在桥那灯火通明的一边了。他曾牵过茨木姑娘的手里正捏着一张符纸,黄色,用朱砂写了不认识的字,跟平常的符纸比窄长了些。这夜市里人来人往,来回巡视一圈,竟教他看见有人在卖一样的符纸。

    “这可是起死回生的符啊!心里想着你想要见到的故去之人,再用火点符的底端……火烧尽了,人就出来……只一件事要记得,还没烧的符要好好放着,若是被弄断了,这复活的人,便再也不动不说话了,像人偶一样。”

    哪有这样的东西?酒吞觉着这就是骗子的胡话,但一想到刚才的遭遇,不禁又信了几分,便把符纸折好收起来。再抬头时,一眼望去,路上的行人竟都长着和茨木一样的脸,他闭眼,再睁开,不是幻觉,各式各样装束的人顶着同一张脸从他身边经过,却都不是他的那一个。

    他手指还虚无握着,在人群里穿梭,一一辨认他们。这时远处传来喧哗,是那卖符的人与顾客争执起来,顾客一言不合,去抢卖符人手里的符纸,数张符纸瞬间齐断,一时间,所有人竟都呆立不动了。

     酒吞一惊,觉得自己在往上飘,半空中看到这灯火街上全是如人偶般不动不说话的人,只余他自己在那些人偶中间一个个寻找。

    灵魂出窍?他伸手想要抓住地上的自己,却抓住一缕头发,下一秒便躺在了一张绣榻上。

    头发的主人是位游女,他细细辨认,仍是茨木的脸。女子坐在酒吞腰上,衣衫半掩,眼神迷离,手抚上酒吞的胸膛,咬他的下巴:“公子薄情,过了这么久才记起奴家,旁的姑娘切下小手指便能留住情郎的心,到了奴家这儿,须得切下一只手了。”酒吞浑身又燥又热,心里倒是清楚得很,他揽住女子的腰身,问他这是怎么回事,茨木不答,自顾自沿着他下巴向下啃咬,摸着他燥热的源头,坐了上去。

     我的魂是不是还没回来?他脑子里还是浆糊,只知道迎合着向上挺动,茨木莺莺沥沥地笑了,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三味线:“公子这动静,怕是连楼下的人都能听到了……奴家哪里舍得让人听见?”说完便拨弦,喘息着边动边唱了起来。

     唱的是戏本子里的闺怨,起初他还能听得出词,后来再控制不住五感,眼前是白色的雪花,身上是温凉的软玉,心肝脾肺都着了火,床上的幔子垂下来,化作条青鳞蛇尾,缠在他喉咙上,窗外的斑驳树影飒飒,引得妖媚狐影,扫过窗棂行行匆匆没了踪迹。他伸手要茨木来他怀里,却被躲开了,而那蛇尾越缠越紧,缠的他透不过气来,他窒息着模糊了视线,隐约看见茨木变回了白发红角的样子,随即又进去黑暗。

     
    “奴家活不长了,自小背井离乡,惟愿魂归故里,公子,您再做一次好事,为奴家在故乡立一个碑,好吗?”

    酒吞一个激灵醒来,天也不旋,地也不转了,床头摆着燃了半支的蜡烛,他的茨木正侧躺在身边。

    原来是个梦啊。他猛得坐起,仔细观察了一番,不错,是自己的房间。茨木被他的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含糊问他。

     他捧着茨木的脸仔细看了看,眼睛是他的茨木的眼睛,鼻子是他的茨木的鼻子,唇红齿白,都被他捧在手里。不是石头,也不是人偶。他却慌极了,又把眼前人箍在怀里:“你是要一直和我一起的,哪儿也不去。”

     茨木没搭理他,只是试探他的额头,嘟囔着这还热着呢,然后挣开束缚,头也不回地跑出房门,他起身想追,这天花板跟地板却又掉了个方向。

     

     “呦,这不是醒了吗?”这是红叶的声音。

     “折腾了一宿,可算是好了,我们就先走了啊。”这是三尾狐的声音。

     “有劳各位姐姐了。”这是茨木的声音。

      酒吞睁开眼睛,正对上茨木凑上来的脸,他想伸手摸摸,却又迟疑了。

      “我是不是还在梦里?”

      “不是,你在一堆冰块里。”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挚友你烧糊涂了?我当然是真的。”

     酒吞爬起来,向窗外看去,和风细雨,纸伞蓑衣,偶尔几声鸟鸣,是真正鲜活的景。

     “我有没有说梦话?”

     “……含糊了些浑话,听不大清楚……挚友做了磨人的梦?”

     

      “啊……是个噩梦,”酒吞想把这个梦说给茨木听,一时间却不知道从何处说起:“我梦见你走了,抓也抓不住。”

     茨木笑得有些狡黠,把着他的手,放在自己侧脸上:“我自然是要跟挚友一直在一起的。哪儿也不去。”

注:坐男票身上唱歌一幕,出自一部电影,名字就不说了,也没啥好看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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